彼得·贝兹(Peter Betts布拉玛旺索法师),一九五一年生于伦敦。他第一次接触到佛法,是在伦敦的一家书店里;当时还在念书的他,正在书店里随意翻阅、浏览一些书籍。他就 读剑桥大学物理系时,他成为地方佛教协会的会员并且开始学习禅修。以特优成绩自大学毕业之后,他在得文(Devon)的一所中等学校教物理。然而有因缘在伦敦和一些泰籍比丘接触,引发了他自己前往泰国成为比丘的动机。终于在他二十三岁那年,于斯拉契特寺(Wat Sraket)依昭坤普罗穆·古纳弗恩(Tan Chao Khun Prom Gunaphorn)如愿地受了比丘具足戒。
从一九七五年开始,依止阿姜 查接受其训练,并且是国际丛林寺院(Wat Pah Nanachat)的首批住众之一。一九八三年,他加入迦伽罗法师(Ven.Jagaro )位于西澳大利亚伯斯(Perth)新建立的菩提若那道场(Bodhinyana Monastery),目前他仍在那儿。他相当活跃地投入该道场的主建筑工程,并且为广大的听众开示佛法,也包括孩子和地方监狱的囚犯。
布拉玛旺索法师建于出家戒律(Vinaya)的深入研究,在西方僧伽团体当中是众所皆知的。因此他目前(一九八九)另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往来于英国、瑞士、澳洲和纽西兰间,为各道场中的住众(西方人)提供有关戒律学的基础课程。
译者按:布拉玛旺索法师现为菩提若那道场(Bodhinyana Monastery)的住持。
开 悟
因此我在那儿,在那个异乡的国度,这么拼命地用功
并且什么都舍下了——为的是什么?
我不是很确定。
记得年少的时候,我不顾一切地就想成为一位火车司机。我的祖父甚至带著我们兄弟俩到伦敦的犹斯顿(Euston)车站去,在那儿我开始疯狂地迷恋上那些身穿黑绿两种颜色的巨大钢铁机器;时而发出的蒸汽声,让人感觉到那股无比威武而强大的动力。很棒!不是吗?我梦想著:有一天……如果……。
很多年之後,我拼命地想要开悟。在书中我已看过许多关於开悟的事。对一个爱幻想的年轻人来说,能安住在永恒的喜乐当中,又同时能够拯救人类——这样的想法,挡也挡不住。这真的很棒,不是吗?!我老是梦想著:有一天……如果……。
当我第—次听到佛陀觉悟的故事时,距离自己能够成为—位出家僧侣还有十万八千里。当时我是个学生,尽情地挥洒著年轻的狂飙岁月(译按:一九六〇年代末期嬉皮风盛行),尽做些无法无天——这些到了七〇年代就觉得懊悔的事。不过,我也开始打坐禅修,时而坐坐也常常中断停停——後者的机会较多吧——一段时间之後,我开始注意到,自己日常生活中的确有了一些看得到的改变。有一次,我参加了地方佛教协会所办的卫塞节庆祝活动,有位斯里兰卡来的法师读出佛陀开悟的故事,我越发受到激励而且感到相当地兴奋。我特别喜爱那—段——即将成佛前的他(悉达多太子)坐在菩提树下,发出令大地为之震动的决心:
「就算我的鲜血为之枯竭,我的身骨化为尘土,
除非我洞彻了更高无上的真理,成就了完全的觉悟,否则
我誓不起座!」
噢!随著故事继续往前发展,一个念头开始在我的内心凝结。我几乎无法等到整个唱诵结束,我甚至急忙地大口喝掉这杯在今天的活动中礼貌上必须喝掉的一杯茶,之後飞奔似地回到我大学的住处。佛法的开示我已经听得够多了,相关的书也已看了一大堆。现在,我练习禅坐已经一整年了,至少一星期有一次——嗯,大部份吧。如果佛陀可以做到,为什么我不能?!
於是就这样,我,年轻人妄自尊大的愚蠢,一个初学禅坐的人连半个小时坐著不动都很难做到的,竟然决定现在开悟的时候到了。就是现在,否则没机会了——我下定决心。而隔天有个考试等著我。我锁上房门,坐在自己禅修的坐垫上,让自己入静安定下来,然後我以低沉的、铿锵坚定的声音,郑重地宣告:
「就算我的鲜血为之枯竭,我的身骨化为尘土,
除非我『也』达到完全的觉悟,否则
我发誓:决不离开蒲团!」
就是这样了。我不会再是个混日子的家伙了,我不再是虚掷光阴、一事无成,我的生命不再黯淡……。这次我可是非常认真的。
四十分钟後我处於极度的痛苦中,然而血液还是原来的血液——依然液态地流动著,身上没有分解的骨头还是结结实实地在那儿,只有两个膝盖把我拖到了人间地狱。而真正令我担心烦恼的是,半个小时过去了,却仍然不见原本所期望的那种光辉灿烂的亮光,连稍稍闪动一下来暗示我接近目标了——也都没有。我觉得万分地沮丧——觉得十分疼痛。我缴械投降了,彻底失望地起身。没有开悟,整天的时间也都泡汤了。
又经过了几年,我更加懂事了——虽然只是多那么一点点——这时候,两位泰僧在机场为我送行,前往泰国。我准备前往曼谷,剃度出家。我还记得其中一位较年长的比丘,当时他是我的老师,临别时对我所说的:「当你开悟之後,要记得回来。」我当时计划在泰国出家顶多两年,我已告诉我的亲戚朋友,最慢过两个夏天,我就会回来。毕竟,出家个两年,整整两年,我敢确定,就算笨一点的,时间也绝对足够用来达到开悟。至於自己嘛,我有大学学历,在我的心中,我想两年之内,开了悟并且回到英国,应该是没什么疑问的。等到我开悟了,依照计划我打算结婚且住在一个理想中的公社里——当然罗,就在威尔斯——离开英国前,我已经问清楚了。(译按:当时共产主义的信仰在欧美掀起一股崇拜热)
两年的光阴倏忽从指间流逝,很明显地,开悟这回事可能没那么容易。由於某些原因吧,虽然我是个具备顶尖大学好学历的西方人,但比起那些从头到尾只在家乡小学念了四年书的泰僧来说,我却表现得比他们笨拙得太多——这下子我的自负自大可著实地被狠力一槌。然而奇怪的是,即使我仍然没有开悟,我却享受在一种安祥、简朴和僧侣生活的戒行当中,我根本不想离开。曾经想过的,要住在威尔斯的公社里这件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了我的第四个雨期安居,我更是竭尽全力地用功著。当时从英国传来的消息,戚瑟斯特的房子已经买了下来,因此已经在英国建立起来的僧团现在需要更多的比丘。这下就是我开悟的大好时刻吗?!此刻整个道场更加寂静,我的禅修状况持续高档、正处於一触即发的状态,所有的徵兆都相当有利。终於,它发生了!
一天黄昏,走在禅修经行的小径上,当时刚刚结束几个小时的禅坐,心非常地宁静。突然间我好像了解了所有问题的原因,我的心顿时感受到一种解放的喜悦。四周似乎变得明亮起来,整个人充满了喜乐,能量充沛而且非常地清明。即使夜已深沉,静坐时还是完全的念住,完全的宁静。然後躺下休息,噢,感觉如此轻安地只睡了几个小时。清晨三点钟起身,第一个到达草地上的共修处参加晨起的第一支香禅修。一坐直至黎明的曙光乍现,仿佛不用怎样地提起,却一丁点的昏沉也没有。这就是了!这一定是开悟时那种无法言喻的喜乐!……可惜,这样的光景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时寺里很穷,食物吃得很差。在泰国东北的这类道场,你对一天只吃一餐会感到高兴的——假若在一天中还得第二次面对这样的食物,你真的会宁可不要!话说这天早上,就在我那个「解脱」的经验之後;其实,那天的食物算起来还是比平常合理的。主食是「腐烂的鱼咖哩」——这些小鱼是人家很不卫生地存放著直到都坏掉了,再拿来炖煮熬成的。还有一小锅的猪肉咖哩。那一天,就连泰籍的住持,你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面对这一幕发臭的鱼所产生的反应,接著他只从猪肉咖哩那一锅取走了特大的一份。我不介意,因为我排在第二个,留给我的还很多。然而,那锅猪肉却没能轮到我;说时迟那时¿«,住持法师竟把那锅猪肉咖哩剩下的倒进那一团腐烂的炖鱼当中,彻底地搅拌一番,然後说,反正在胃里也都要混在一起的。真令人恼火!全是一些伪善者!如果他真是那样想,那么为何他不在取走他自己那一份之前就把咖哩倒在一起?我恨恨地盯著他递给我的那只空锅子。令人作呕的、碎黏黏的鱼儿沿著我美味的猪肉旁游啊游的——我原本幸运的一餐这下子全泡汤了。噢,那住持法师,我真的被他气炸了!我真的很生气!
然後呢,一个念头猛然袭来,天啊,挟带著呯然的一声沮丧——确切一点说,像泄了气的汽球一般——也许我根本没有开悟。觉悟的人是不会生气的,离尘绝垢的阿罗汉不会在乎他们吃的是腐烂的臭鱼还是美味的猪肉。我必须承认我生气了——因此我得坦白供认自己没有开悟。多么令人失望啊!极尽沮丧地,我舀了一杓腐烂的臭鱼附带猪肉到自己的钵里。那一天,可能是太过失望,吃著吃著,已全然不知是何滋味。
尽管这些精神(心灵)成长上的打嗝是由於对「法」的消化不良(对教导的吸收能力不佳)所致,接下来几年的比丘生涯却也确实长养了更多的平静、清明和喜悦。这是一种谦卑的领悟,不再沾沾自喜地以为达到了什么大不了的,而只是以平常心来看待所迈出的每一小步——事实证明它更能奏效。对於自己要成就觉悟的这个愿望,我怀疑这和孩提时候想成为火车司机的愿望类似,或是稍後的抱负想成为第—位英国太空人一样……还有一个职业的足球员……摇滚乐团的首席吉他手……大学里最受欢迎的大众情人……(再继续说出自己其它的愿望,我就会觉得难为情了)。甚至,想要开悟还显得更愚痴些。至少,开火车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有点概念,至於觉悟嘛,我并不十分确定到底那是什么!而且,为了知道答案,每当我请问长老大德时,也从来得不到一个直接明确的答案。因此,我在那儿,在那个异乡的国度,吃著腐烂的臭鱼——甚至吃到更糟的;还要忍受饿得发狠的蚊子和无止境的炎热;这么拼命地用功并且什么都舍下了——为的是什么?我不是很确定。唯一合理、可以做的,就是在我知道什么是觉悟之前,把想要达到觉悟的念头都舍弃掉。话说回来,我不想放弃比丘生涯,因为我了解自己的选择以及作为一个比丘的意义。我只是必须放下对幻想的追逐,而「我想开悟」的念头就是最大的幻想。
而我们也领会到另一面,一个人很少会认为自己现在是有智慧的,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被一些愚痴得不能再愚痴的念头所征服。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这么笨呢?许多佛经上都可以看到答案,而且很多善知识也强调了:「成为……」就是痛苦的同义词——只要你想成为任何事物,必然带来痛苦。佛陀说法一贯的简单明了,清楚地昭示他不主张任何「成为」。「成为……」是我们的「自我」成天作怪的技俩,「成为……」形成了坚固不坏的自体,「成为……」是将这些自我的泡泡连接起来的外皮。停止所有的「成为」,幻觉终将粉碎。
所以,我的「成为觉悟」就此画上句点。我将焦点从「想开悟」移到「这是谁」和「是谁想要」的问题上——如果终究有个人在那儿的话。探究无我远比要成就觉悟来得有建设性。不过仍然有人会问我,就像他们也会请教其他比丘的问题一样,这个关於最後结果的问题:你开悟了吗?现在我终於有了一个绝妙的好答案,这是我从已故的阿难陀·曼伽拉·摩诃纳亚卡帖拉(Late Ven. Ananda Mangala Mahanayakathera)那儿抄袭来的(我知道他不会介意)。这位智慧无碍的老师,对於这个「非常」的问题给了完美的答覆:
「不!先生。」这位敬爱的斯里兰卡长老,他回答:
「我没有开悟,但我已祛除烦恼很多很多!」
译按:此译文中所用的「开悟」一词,等同於「觉悟」(成就、达到、或成为「觉悟」——这是指达到果证的)。